
踩著沈重步伐离开加护病房,心早已跌落谷底,她看起来比想像中还糟,虽然无法言语,但激动的反应与满满的尿袋,实在没有悲观的理由,何况这裡是全台最值得信赖的医院,还有哪裡比这更令人安心的?
飘著细雨的台北,我再度探视她,呼吸器氧浓度比四天前高了许多,尿量也变少了,明显感受到情况并未好转,望著她臃肿无神的脸庞,祈求老天爷让她早点好起来。
第三次探视时她已无法呼吸,生平首次见识「叶克膜」竟在如此场景,先生趋耳对她说:「○○,○医师来看妳了,妳都说他是妳见过最凶的医师,他来看妳了…」。此时此语听起来特别心酸,只盼奇蹟早日降临,好让我有机会对她温柔一点,离开时我要他无论如何多保重。
他的话唤起我对「1/2个梦想」的记忆,两年前第五次流产后,她来信希望我能再帮忙:「流产至今已过了3个月才有足够勇气写下这封感谢函 ,首先要先感谢您帮我圆了『 一半』的梦想,為了这个『求子梦』,我做了手指头都不够数的IVF 次数…」
记得那是第九次取卵,当时卵巢功能已明显衰退,好不容易取到九颗卵,相较于前一次只有四颗卵让人特别兴奋,用力培养五天难得四颗囊胚,為了提高受孕率我破纪錄全部植入,始终相信有好胚胎就值得期待,多年来总是努力创造好胚胎,再将它们植入子宫静待好孕来敲门。
放榜果然不负眾望,从怀孕指标推测可能是双胞胎,不过才高兴几天又出血了,虽然住院积极安胎,最后仍难逃再次流产之宿命,不死心的她為了追根究底,终于在自体免疫评估时找到了答案,而半信半疑的我也不得不接受,除了「高龄41」与「糖尿病」体质外,还潜藏著一个可怕的「帮凶」,不能老将流产再归罪于胚胎不健康了,更何况上次流产时胎儿染色体验证是正常的女婴(46XX)!
若不是為了另外「半个梦」,她今天不会躺在这裡。為了摆脱难缠的「帮凶」,我特别设计了创新疗程,藉由「冻胚植入」降低诱导排卵可能激化之免疫排斥。倒数第二次取卵五颗,冻存三颗囊胚,最后一次取四颗冻存一颗。
慎重其事的她,消失近一年后才解冻植入,等不及放榜就提早一週自行验血,得知怀孕后即住院接受免疫治疗,异于往常的这次是她向我宣布好消息,怀孕初期确实也比较稳定,一直安胎至怀孕九週多才出院。
两个月不见,一出院就迫不及待回来探望同仁顺便追踪胎儿,岂料才两天胎心跳就消失了,难以啟齿的宣布坏消息,没想到她却异常静默,不带一滴泪的离开,五天后再确认依然找不回胎心跳,伤心的她选择在最短时间内拿掉,而我没忘将它送染色体分析。
再度听说她住院已是流产后八天,因喘与呼吸困难住进加护病房,从33岁认识她至今十年,历经十次植入与四次流产,满心期待这次会不一样,没想到结果依然令人伤心欲绝,早已身心俱疲的她无泪问苍天,还敢相信「未来」会更好吗?走到了尽头,信心也溃堤了,又逢亲人重病与离去之双重打击,异常镇定的她反而让人担心。
最后探望她时,从姊妹淘口中得知她常拨空至医院当义工,充满爱心的人老天爷何忍如此待她?从先生口中得知流产后有一天「忘了」服类固醇,人在最绝望时会自我放弃吗?这个「忘记」会是免疫反扑终至无法收拾的因吗?有太多迷惑困惑著我。
那天,当我收到染色体报告时,她全身已插满管子,虽然意识仍清但我不忍告知,倘若此刻得知胎儿是「唐氏症」,会是何等重击?若早知结果又何苦冒险安胎?面对高龄且高风险个案是否有更完美的做人方式?
有人说:「我们所学到最重大的课业,常来自凡夫俗子与日常小事。」当我们流泪时,裡面也含有同样触动他人的感动;刻在平凡事物上的痕迹,是最真实的生命印记。感激她為我们上了最宝贵的一课,这堂生命课程虽短暂,却充满爱、家庭、认真活著、宽恕、与死亡,也让我们重新看待生命。
如果生命是一场旅程,一段寻觅的归乡路,我们很幸运有她做嚮导。做人路上,她是我遇过最难也是最不幸的导师,她让我学会自体免疫不孕,也唤起我对两位幸孕姊妹淘的回忆,更给同样处境的朋友难得的省思。
生命也是一连串道别之旅,当我来不及给她看染色体报告时,做人的路突然变得好远,一场原本不值得冒险的旅程,在痛失小孩的同时,也一併失去了自己,她在做人与流产间来来回回十年,只為一个温暖的家。
一份来不及看的染色体报告,也好,就把它交给先生,安息吧!从今以后什么样的路能帮求子朋友平安回家?让回家不再路迢迢!值得妳我深思。她是我所遇见第一个无法回家的朋友,也是做人路上最后遇见的好友,但愿求子路上不再有人因此受伤。








